内容摘要:冯先生结识诸健秋先生,成为诸先生不磕头的学生,这种奇缘正是根植于无锡当时浓厚的国学氛围。因为邵雪泥,诸健秋收了冯先生这位徒弟,考虑到家境,诸先生不让冯先生磕头拜师,让冯先生进入诸先生画室看先生创作,有时又为先生讲解各家作品的优劣,这让冯先生对于国画的理解有了很大提高。冯先生专注在顾廷龙先生工作的合众图书馆里撰写《蒋鹿潭年谱》,顾先生是王蘧常先生介绍的,图书馆为冯先生提供了十分周到的安排,从而让冯先生顺利完成了《蒋鹿潭年谱》。“无锡国专,它决定了我这一辈子的人生道路”,具体而言,冯先生认为国专给了自己一是进步思想,二是学术道路,但是关于中国文化的价值,冯先生长期以来似乎一直是回避的。很多年以后,冯先生发言撰文肯定中国文化传统的优秀面,认为国学是中国文化的“母乳”,主张大国学即新国学。
关键词:国学;无锡;文化;冯先生;学术;中国;红楼梦;阅读;西学;写作
作者简介:
在冯先生的早年阅读中,我们看不到一点西学的内容,充当文化启蒙功能的,都是传统的国学书籍。在少年时代,对冯先生吸引力最大的还是国学。冯先生的时间,主要分配给了国学阅读、诗词创作以及书画学习。虽然西学之风早就是当时中国的文化主流,但在广阔的九州大地,并非所有空间都被西学占领。
2017年1月22日,著名学者冯其庸先生平静地走完他的人生。每一名成功的学者,都是一道学术风景线。哲人已逝,风景不该消失。思考、分析冯先生的学术人生,这不仅是冯先生扬名后世的必然,也是后人积极继承宝贵学术遗产的应有态度。
总结冯先生的学术人生,治学广博应该是个共识。但是,这里的广博其实是在新学科体系参照之下才能得出的结论。如此广博的治学,在冯先生同辈或者前辈中,并不鲜见,只是越到后来,越能感到这种广博性。冯先生何以治学广博?追问此题,不能不从冯先生的教育经历中去寻求答案。
国学启蒙
冯先生的早年教育,断断续续,充满痛苦与挣扎。家庭贫苦,小学时期印象最刻骨铭心的就是围绕学费的挣扎。因为母亲的坚持、亲朋的帮助,冯先生最终没有辍学,可以称作奇迹。冯先生的小学活动空间,大约不出无锡前洲镇。小学与学习相关的回忆,是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,冯先生因病休息,等到病愈再去学校,学校已经不在了。从学校图书馆借的一部《三国演义》,因为学校解散无法奉还,只好留在身边继续阅读。
按照民国教育部1915年颁布的国民学校令,小学科目主要是国文、算术,高等小学才有本国历史、地理等课程。曾经有过的读经、修身课程在1916年修定的时候取消。识字读书,应该是小学最重要的目标,从冯先生借阅《三国演义》一事看,这个目标学校是能够完成的。这一年,冯先生14岁。从此,进入辍学状态。
辍学的冯先生开始下地劳动,业余时间找书读。第一部阅读最细致的自然是《三国演义》,因为没有其他书。这个时期冯先生的读书目录没有目标,更没有计划,找到什么读什么。环境提供什么,冯先生就读什么。从冯先生后来的回忆看,冯先生的阅读是从小说开始,从《三国演义》,到《水浒传》《西厢记》,再到《唐诗三百首》和《古诗源》。开始模仿写诗是在这个时期,写字、画画也是这个时期。后来又读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古文观止》《聊斋志异》《西游记》。如果从小说的角度看,这个系列有一定的逻辑。但实际上,这些书的获得与阅读,完全不是按照计划进行的。此外,又读过《东莱博议》《夜雨秋灯录》《浮生六记》,还有《史记精华录》和《三藏法师传》。15岁那年,冯先生的二哥帮助他从苏州购买了几种书,它们是《西青散记》《西青笔记》《陶庵梦忆》《西湖梦寻》和《琅嬛文集》。“当时,我如一夜暴富,天天夜以继日地沉浸在这些书里。”冯先生如是说。
冯先生沉浸在自己的读书世界里,他只是乐在其中,即使后来回忆,也充满快乐的语调。但是,当时冯先生的这种阅读,对于他和他的未来,究竟具有怎样的意义?冯先生是否心知肚明?
这是冯先生的文化启蒙时期。在冯先生的早年阅读中,我们看不到一点西学的内容,充当文化启蒙功能的,都是传统的国学书籍。1935年,何炳松等十位先生在《文化建设》杂志上发表《中国本位的文化建设宣言》,认为作为文化的中国已经消失,今后应该努力建设以中国为本位的文化。这相当于中国文化危机宣言书,基本的事实认定也大略不错。但是,这些先生并不知道,在江南核心区域的苏州无锡,前洲镇上的一位少年,每天沉浸其中、乐在其中的正是饱读国学。中国的底层社会,国学依然是其文化底色。
17岁时,冯先生终于有机会读中学。那是1939年,前洲镇创办了青城中学,1943年,他考入无锡工业专科学校。这期间,冯先生的国学修业超越启蒙,进入有所创作的高级阶段。初中时获得一部《水云楼词》(作者蒋春霖,字鹿潭),对照《词律》进行学习,开始喜欢“词”这种文学形式,后来先生著《蒋鹿潭年谱考略》,这是最初的契机。此时,冯先生有词作和散文在无锡《锡报》上发表,这是获得承认和鼓励的重要方式。
冯先生的国学启蒙,主要不是选择的结果,而是环境作用的结果。冯先生的父亲是识文断字的,并且是书画爱好者。他有一个表弟薛玉麟,同时也是冯先生的书友,一同寻找书籍,一同研读。他的邻居邓桐芳,是冯先生的小学同学,两人都要帮家里劳动,共同的爱好就是读书,那本《东莱博议》,冯先生就是从他那里借来读的。冯先生的一位堂兄叫冯宗志,喜欢书法和篆刻,冯先生深受影响。还有位初中同学,家里富有藏书,但他自己不喜欢读,随手送几部给冯先生,有王士禛的《古诗笺》和袁昶的《安般簃诗续抄》。冯先生早年积累的书籍,1954年赴北京工作留在老家,后来毁于“文革”,竟然有“几个柜子”。一个家境贫寒的乡下少年,能积累如此多的书籍,除了个人的爱好努力之外,我们得注意所在的环境:国学厚重的存留,给少年冯先生提供了最重要的阅读条件。
早年的老师,也是冯先生重要的国学资源。冯先生几乎记得他所有的国文老师。丁约斋老师教导冯先生怎样写文章,看见冯先生在读《水云楼词》十分高兴,就用其中的词句为冯先生写了一个扇面:“细竹方床蕉叶伴,薄罗衫子藕花薰。晚凉闲坐看秋云。”冯先生原来的名字是大哥起的,名奇雄。初中三年国文老师方伯霄,认为名字太露,改为今名“其庸”。如此,更符合国学精神。无锡工业专科学校,相当于高中。冯先生不喜欢数理化,偏科语文和图画。顾钦伯老师就教冯先生阅读史震林的《西青散记》《西青笔记》和《华阳散稿》,而顾老师自己就是一位诗人。因为冯先生爱好诗词,于是一位教印染课的老师范光铸告诉冯先生应该去读《红楼梦》,而这位范老师有自己的书法特长,尤其擅长写《麓山寺碑》。还有一位科举出身的语文老师张潮象,别号“雪巅词客”,冯先生认为张老师的诗和词都是一流水准。
冯先生结识诸健秋先生,成为诸先生不磕头的学生,这种奇缘正是根植于无锡当时浓厚的国学氛围。无锡有许多画家,而诸健秋是最著名的。冯先生的朋友邵雪泥是诸健秋的学生,而邵雪泥父亲也是画家。因为邵雪泥,诸健秋收了冯先生这位徒弟,考虑到家境,诸先生不让冯先生磕头拜师,让冯先生进入诸先生画室看先生创作,有时又为先生讲解各家作品的优劣,这让冯先生对于国画的理解有了很大提高。冯先生后来回忆说,无锡的画家很多,有孙葆羲、陈旧村、陈负苍、钱松喦等,冯先生与他们都有往来。特别是,诸健秋和张潮象办了一个文人诗社“湖山诗社”,也吸纳冯先生进入。虽然还是一个高中生,但已经进入无锡文人的社交圈,这对于提高他的国学修养,发挥了重要作用。
冯先生提及他初中时学过英文,无锡工业专科学校时强迫学日文。但是,毫无疑问,在少年时代,对冯先生吸引力最大的还是国学。冯先生的时间,主要分配给了国学阅读、诗词创作以及书画学习。虽然西学之风早就是当时中国的文化主流,但在广阔的九州大地,并非所有空间都被西学占领。无锡隶属苏州,作为江南文化重镇,苏州一带的国学传统根基雄厚,枝繁叶茂。西学在大都市,在北京上海等地,所占份额应该更高,而苏州无锡不是文化前沿,国学的传统依然顽强。正是这样的文化环境,为冯其庸先生打下了牢固的国学基础。
冯先生年轻的时代,国学虽然不再时尚,但依然有人热爱,有人奉行,有人专研。“礼失求诸野”的文化变迁原理还能够获得证明。几十年之后,那样的国学环境一扫而空。学生要写作,我们的高中老师会拿出《西青散记》《西青笔记》让你读吗?老师会给你写个扇面,鼓励你去作诗填词吗?从这个意义上看后来冯先生的成功,虽然出身贫寒是不利的,幸而当时的文化环境比较有利。






